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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纪实:沁河的倒影

日期:2021-02-23 14:18

  曾经一条自然的河、童话的河、田园的河。

  最纳闷的莫过于女娲,她原本站在自家部落的窑洞前,只要一伸脚就可以濯足,当年的窑洞已经被挂在悬崖上了。伏羲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还打着口哨,手下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八卦,挂在树上的渔网已经被陌生的沙尘暴撕成文明的碎片,他后悔发明这渔网。只有神农依然敬业,在荒芜的河滩上寻找可以减肥的食品和治疗癌症的药物,虽然他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他姜姓的子民。沁河源头,那些古怪的建筑为什么要压在泉水的出口?张峰村外,那条土石的大坝为什么要拦住自由的沁河?可以乘着独木舟到处游荡的沁河,为什么竟然露出干涸的河床?他们怀疑是否回错了故乡?所以,当后羿领着嫦娥向他们请安时,神农脸色阴沉,责怪后羿没有完成射九日的任务,才导致沁河缺水。

  中国人文始祖的三皇,他们的魂魄回到沁河故乡旅游,他们的惊骇不亚于五千年前的雷电和暴雨。他们在天堂里呆得太久了。他们发现,人间到处都在祭奠他们,即使是一块陌生的土地。灵感和面子驱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奔波于各地,然而没有一张请帖发在他们手中。他们试图用谷物和鱼换一张门票,但是被彬彬有礼的后代拒绝了。他们只能远远地站在高山上,看着为他们举行的现代大典,听着穿西服的人念汉代风格的祭文,看着女孩子跳着唐代的舞蹈。他们终于叹息着逃离这不伦不类的氛围,离开故乡,回到天堂。将这里的笑话和幼稚告诉天堂的人们。

  然而,三皇没有想到的是,天堂里第一个对沁河表示兴趣的竟然是一个秦国的将军,王龁。因为王龁率领百万秦军旌旗蔽日离开咸阳,曾经在沁河边上延宕得太久,秦昭王不得不加派几万工兵昼夜赶造船只。王龁好像还能听到百里以外丹河畔廉颇诡谲的笑声。他对沁河有太深的记忆。沁河比不上黄河的波澜壮阔、跌宕豪放,也没有汾河的舒缓平阔、风度翩翩,但是沁河的优雅清澈、处女情怀,有这个关中汉子所没有领略过的美妙。阳光下的粼粼碧波像是秦女织机上颤动的绸缎,月光下的涓涓涛声仿佛深宫幽怨的琴瑟。王龁,这位身经百战的豪杰,驻马长叹,顿生回家的念头。他不忍辚辚铁蹄踏过如此温柔的河。他知道,一旦踏过这条温柔的沁河,羊头山下同样温柔的丹河流淌的将是丹红的血水。当年,尧帝儿子丹朱为了避免同族相残,渡过沁河,自我放逐,就是不愿看到这一幕。王龁在沁河边徘徊,鹅卵石美丽的花纹,让他想起咸阳河边的捣衣女的头巾。夕阳的目光在河面上化为片片碎金,恍惚间回到渭河的渔舟唱晚。他宁愿渡过现在的沁河,百万秦军的鞋底足以吸干所剩无几的河水。坟墓样的光秃秃的山头让秦军少一些对沁河的罪衍感,最大的可能是,这些来自关中的彪悍的男人们对沁河没有留下任何印象,就把箭射进对手的头颅。王龁困惑地抚摸着高大的烟囱,以为是赵国人为祭奠阵亡将士而点燃的高香。王龁长揖而跪,为了曾经的沁河,为了不安的灵魂。

  沁河不接受这份祝福,因为秦军搭成的便桥,随着秦军的撤走,已经进了庄户人家的炉灶,化作点缀风景的黄昏炊烟。沁河的邻居丹河同样不接受这份祝福,因为这些来自秦岭的青铜箭已经刺痛了这片膏腴的土地。两千年夜雨潇潇,明灭的磷火诉说着一个伟大民族的生存阵痛。

  沁河边,王国光故居的腊梅开了,是春雪后开的。蝉翼般的花瓣过于轻薄,忧郁的女孩担心会随着春雪一起融化。只有那来自明代的幽香依然如故,精灵似地守望着日渐衰败的老宅。村中曾经有条小河,可能是沁河千万条溪流中最小的。鱼肯定都没有了,如果真有可以活千年的乌龟,依稀可以记得国王穿着布鞋,走出村庄,登上大明的政治舞台。

  清澈的沁河养育着清澈的人。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,一个叫武士敏的汉子用最后的眼光看着沁河血色的涟漪。他血管里的血已经流干,只有气节的脉搏还在跳动。国破山河犹在,人死精神永存。人的躯体只是树上的蝉蜕,沁河无私地把他揽在温存的怀抱。他孩子般地睡去了。高耸的中条山是无字的墓碑。

  大明宰相再也看不到村外的沁河和河中发丝一般的水草。站在高速公路边的失业的愚公,曾经想到沁河下游钓鱼为生,鱼和童话一起消失在岁月中。人们在异化怪物的喧嚣中,居然常常念叨神农的好处。而女娲已经在沁河的倒影中,看不到自己美丽的容貌。他们不知这是否又是一次阵痛?

  曾经的一条自然的河、童话的河、田园的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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